以上講詩,講詞,各個方面,嘮嘮叨叨,說了不少。書的題目里有“寫”字,對寫的要求而言,那些嘮嘮叨叨,也許應該算作陪襯吧?陪襯也不可少,因為寫之前要有準備;沒有準備,心中手下空空如也,就無法下筆。但準備總是為寫服務的,所以要轉為重點談寫。顯然,這將很難。原因很多。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,即理好說,難于化為實踐,一也。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,即說到點子上不易,二也。第三尤其致命,是自己所知甚少,架上無貨,開門營業,自然難免捉襟見肘。但談是還要談下去的,不得已,只好損之又損,以自己的經驗(包括見聞)為根據,說說讀了不少之后,想寫,應該注意或宜于知道的一些事項。本篇是開頭,先泛泛說;由下篇起分為幾個重點說。

作詩,作詞,與吃飯喝水不一樣,不是人人所必需;從另一面說,是愿者上鉤的事。由非人人所必需方面看,它可有可無;但是由愿者上鉤方面看,它又像是非有不可。有些青少年省吃儉用,掏空錢袋,換什么詩、什么詞鑒賞辭典,可以說明這種情況。人是多樣的,人生是復雜的,有早起入市,為一文錢爭得臉紅脖子粗的,也有躲開朝市,為一字不穩,捻斷髭須的。所以無妨說,詩,詞,作詩,作詞,也是所必需,與飲食的分別只是,那是人人,這不是人人。不是人人,原因有來自文化程度的,因為寫,最低總要識字,而過去,也許可以包括現在,有不少人是不識字或略識之的。還有來自天命之謂性的,以《紅樓夢》的人物為例,香菱熱心學詩,薛蟠不學,想來是這位呆霸王并沒有需要以詩詞來表達的情意。這就可以說明,試作,除了需要熟悉文字,可不在話下之外,一個首要的條件是,必須有詩詞常寫的那樣的情意,或者請陶公淵明來幫助說明,是采菊飲酒之后,還有“猛志固常在”的忙情和“愿在衣而為領”的閑情。

這樣的忙情和閑情,如果涓滴也算,也許呆霸王薛蟠之流也會有吧?但涓滴難于變成詩詞,所以有忙情和閑情,還要程度相當濃。濃就容易,或說必致,化為一種力,急于想表現出來的力。有人稱這為創作欲,這里無妨卑之無甚高論,只說是,有了這類情意,還有興致(或忍不住要)用平平仄仄平的形式,把情意表達出來。

據我所知,有這樣興致的人并不很少。當然都是喜歡讀詩讀詞的。熟了,或相當熟,偶爾自己也登上什么城,什么臺,或花前攜手,月下獨斟,心情難免有些動蕩或飄飄然,于是心中叨念,真想寫一首詩或一首詞,把這片時的觀感記下來。有的人謙退,不敢想效顰的事,卻順口吟誦一些成句,如“日暮鄉關何處是”,“千里共嬋娟”之類,這是既在江邊站,就有望海心,也應該歸入有興致寫的一類。可是真就拿起筆寫的人,至少就現時說,并不多。原因想當不只一種。這里只想說一種、是“怕”。所怕也不只一種,如,那是李白、杜甫,晏殊、秦觀一流人干的,小子何知?當然不敢問津;詩詞都有格律,押韻,平仄,等等,太難了,不敢碰;弄不好,出丑,何必;等等。這怕不是完全沒有道理;沒有道理的是對付的態度,應該知難而不退,卻退了。不退有不退的道理。其一,任何技藝都是慢慢學、逐漸鍛煉的,李白、杜甫等也不是生下來就會作詩,他們能學會,我們為什么不能學會?其二,造詣容許有高低之差,如果我們學,所得不能高,安于低也未嘗不可。我想,對應這類情況,最好還是把法國哲學家柏格森的話當作指針,他說:“你想知道你能走不能走,就是走。”

只是鼓勵走,近于空論;空論未必能夠解決實際問題。實際問題,或說躲不開的困難,前面一再說過,是弄清格律。這可以分作兩個方面:一方面是安排平仄字和韻字的架子,尤其是詞,各式各樣,難于記住;另一方面是一個個單字,太多,難于辨別某一個是平聲,某一個是仄聲,就是熟悉普通話語音,也不能完全以普通話語音為準。記得前面也說過,作詩詞,大難有兩種,一是要有宜于入詩詞那樣的情意,二是要有選用適當詞句以表達那種情意的能力。與這大難相比,弄清格律是小難。大概是因為大難如煙云,遠而模棱,小難如衣履,近而具體,幾乎所有喊難的,所喊都是格律。那就只說格律的難。我一直認為,怕這方面的難,來由是認識不清加懶。懶也許更根本,因為認識不清是來于不愿正視,也可以說是懶。懶的對面是“勤”;能勤則這方面的困難可以很快煙消云散。這樂觀的想法可以找到個穩妥的根據,是勤能生“熟”。就以格律為例,仄仄平平仄,應該接平平仄仄平,任何人都知道,是一回生、兩回熟的事(詞調多變,可以對詞譜,就是不能兩回熟也不要緊);退一步說,兩回還不能熟,無妨三回、四回,至多十回、八回,總沒有問題了吧?這樣,用勤這味藥來治,不要說整整齊齊的律詩,就是各式各樣的《金縷曲》、《蘭陵王》之類,成誦又有何難?至于各個單字的屬平屬仄,用勤的辦法就更容易解決。比如寫一首七律,想押十一真韻,韻字用了新、津、春、君、心五個,沒把握,就可以乞援于勤,拿詩韻或舊字書來對,一查,知道后兩個錯了,君是十二文韻,心是十二侵韻,失誤,碰了釘子,依照一回生、兩回熟的原則,還記不住嗎?又比如興致一來,靈機一動,順口謅了一句“細雨敲竹葉”,不知道平仄對不對,也應該乞援于勤,一查,知道竹舊是入聲字,這里當平聲字用,錯了,失誤一次,還記不住嗎?所以說,勤能生熟,怕是不必要的。

勤生熟,生只能慢慢生,所以不怕的同時,又不當求速成。《紅樓夢》寫香菱學詩,進步相當快,這是小說,適應讀者的趣味和耐心,不好拖拖拉拉;移到現實,至少就常人說,就不能這樣快。原因之一是,提高要以由讀和思來的逐漸積累為資本,這時間越長越好。原因之二是,寫也是一種技藝,適用熟能生巧的原則,要多寫才能夠得進益,多就不能時間短。這意思還可以由兩個方面說得更深一些。一方面是就“成”的性質說,成有程度之差,即以名家而論,一般是晚年作品超過早年作品,所以所謂成是沒有止境的,就不應該求速戰速決。另一方面是就求成的態度說,因為是“余事作詩人”,至少是為知足常樂著想,宜于把成不成看作無所謂,或換個說法,成,步武李杜、秦黃固然好,不成,還是與常人同群,也仍然是適得其所。以上是就人說。就作品說,少到一首半首也是這樣,夢中得“池塘生春草”之句,天衣無縫,妙手偶得,是可能的;但終歸不可多得,通常是,勉強成句,自己也覺得不怎么樣,或當時覺得還可以,過些時候再看,有缺點,或靈機又一動,小變甚至大變(如王荊公的“春風又綠江南岸”,變還不只一次),居然化鐵為金,顯然,這就需要時間,也就難于速成。

慢慢來,先后還應該有個安排。這人人都知道,應該由易到難。詩詞各體的難易,前面提到過。一般說是篇幅長的較難,所以試作詩,宜于先絕句,后律詩,先五言,后七言;試作詞,宜于先小令,后慢詞。但這難易是就成篇說,如果不只成篇而且求好,那難易的關系就會變為錯綜。五絕簡短而求內容充實、余韻不盡,也許比律詩更難,這意思前面也提到過。這里是就試作說,姑且滿足于成篇,那就還是先篇幅短的后篇幅長的為好。這短還包括,至少是間或,不成篇。古人用奚囊裝零碎得句,以待拼湊,拼湊之前即安于不成篇。名家如謝靈運之“池塘生春草”,杜甫之“江天漠漠鳥雙去”,想來都是靈機一動,僅得此不成篇的一點點,以后用力補綴,找來“園柳變鳴禽”,“風雨時時龍一吟”,不免有上下床之別,可見不成篇也同樣應該珍視。作律詩,有時先上心頭的是中間的一聯,很多人有這樣的經驗,這是由不成篇起,后來才成篇的。專說成篇的,安排先后,也無妨以主觀感覺為尺度,即自己覺得哪一體容易,就先從哪一體下手。但作詩作詞,終歸與登梯上房不一樣,不能越級而過。比如作了幾次五絕,也無妨硬著頭皮,偏偏碰碰七律。這樣越級而過也不無好處,是回頭再作五絕,就會感到輕易些。作詞也是這樣,小令填了幾首,也無妨試試《摸魚兒》、《念奴嬌》之類。又,詩詞相比,詞較難,格律復雜是小難,要有花間、尊前的兒女氣是大難;因為難,所以宜于后試試,試還要多注意,以求成篇之后,易安居士之流看見,不譏為”字句不葺之詩”。

還得說個更大更廣泛的難,是有了無形無聲的情意,用什么樣的有形有聲的詞句表達出來。就理說,像是不能說,哪類詞句不可以。可是傳統的力量也不可忽視,我們讀的大量的詩詞,所用語言分明有自己的特性。這特性,后面還要談到,這里姑且承認它有必要,可是這樣一來,我們就不能不進一步承認,想表達詩詞那樣的情意,就必須,至少是最好,也能夠使用詩詞那樣的語言。那樣的語言,與我們日常用的大不同,與所讀的無韻的文言也有不小的差別。這就必致帶來困難,是,有情意,如果不熟悉那樣的語言,就會寫不出來。初學,試作,怎么辦?一個辦法是“學舌”,即借用,或說拆用古人的。這辦法,如果韓文公有知,一定大不以為然,因為他主張“唯陳言之務去”。其實,他這句話還需要分析。即以韓文公而言,所去陳言也只是中間的,至于兩端,那就還是一點不新鮮的陳言。這兩端,小的一方是比句小的詞,甚至一部分語,當然都是歷代所傳,大家公用的;大的一方是段、篇所表現的意,我們都知道,是流行于世面的圣賢之道,也是老掉牙的陳言。且不說意,只說表意的語言,應該說,某種說法算不算陳言,關鍵在于,對于拆改(拼湊成新的),我們怎么看;對于通用,我們怎么看。日常用語,范圍太大,不好說;還是專說詩詞。“百年世事不勝(讀平聲)悲”、“今宵酒醒何處?”,如果拆成“百年”、“世事”、“不勝悲”、“今宵”、“酒醒”、“何處”,因為通用,就都成為陳言。作手的巧妙,在于他(或她)能拆能改。拆改有程度之差。“溯游從之,宛在水中央”,與“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,燈火闌珊處”意境相類,如果可以算作拆改,是大拆改。無限的詩詞名句,雖然低了一等,只要不是抄襲,也可以算作大拆改。程度再低,如李白的“花間一壺酒”與高適的“床頭一壺酒”,如果有模仿的關系,就只能算小拆改。還有更低的,如王荊公變王籍的“鳥鳴山更幽”為“一鳥不鳴山更幽”,點金成鐵,就不足為訓了。試作詩詞,我說的可以學舌,指大量的大拆改和小量的小拆改。舉實例說,利用讀時記憶中儲存的那些,拆改為“百年功過”、“回首不勝悲”(大拆改),可以;拆改為“今宵解纜何處”、“昔年酒醒何處”(小拆改),也可以。開始試作,是學習,是鍛煉,乞諸其鄰,雖然不怎么冠冕,只要有助于進益,有助于成功(大拆改而能恰如其分地表達情意),當作通道而不看作目的,是有利而無害的。

但成功終歸不是很容易的事,所以為了少出差錯,還要謹慎。據我所知,有的人試作,常常有僥幸心理,成了篇,念念,覺得頗不壞,就以為不會有問題。其實,初學,格律不熟,如果不細心對證,碰巧一點不錯的可能是幾乎沒有的。所以上策還是細心對證。這好處有近的,是本篇不錯;有遠的,是發現某處錯了,經一事長一智,同樣的情況下次就可以不再錯。

成篇之后,可以不可以請教別人?當然可以,如果所請教的人自己通,并有誨人不倦的美德,請教,常常會比自己捉摸來得快,見得深。當然,人各有見,至少是有時候,自己也要有主見,不可隨風倒。

最后總的說說,讀,欣賞,最好能夠進一步,也作。作,要始于勇,不怕難;繼以勤,鍥而不舍;終于穩,斟酌,修改,不急于求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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